第二章：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工地

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两天两夜，终于在一片湿热的喧嚣中停了下来。当林涛和陈曦拖着行李箱走出广州火车站时，他们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淹没了。

高耸入云的吊塔，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海风、泥土的腥气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味道；耳边是听不懂的粤语、普通话和各种方言交织成的嘈杂声。这里的一切，都在疯狂地生长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永不停歇的工地。

“这就是……广州？”陈曦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和一丝不安。

“嗯。”林涛握紧了手里的行李箱，也握紧了陈曦的手，“我们来了。”

他们身上加起来只有不到两千块钱，是林涛所有的积蓄。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，一个狭小的房间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。

第一晚，他们几乎没睡。窗外是彻夜不熄的灯火和车流，提醒着他们，这里不再是那个日落而息的北方小城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是现实给他们上的第一堂残酷的课。

他们租了一间城中村的“握手楼”，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，推开窗，就能和对面楼的邻居握手。每天，林涛和陈曦都揣着几份简历，奔波在人才市场和各个工厂之间。

林涛的技术员文凭在这里并不吃香。他去过电子厂，人家嫌他没有流水线经验；去过建筑公司，人家嫌他不是科班出身。一次次地被拒绝，让他那颗在南下时被点燃的心，一点点冷却。

陈曦的处境更难。她只会打字和做一些基础的文书工作，而这里的公司要求“熟练操作电脑，精通五笔”。她连电脑都没摸过几次。

一天晚上，林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，看到陈曦正趴在桌上小声地哭。桌上散落着一沓招聘报纸。

“怎么了？”林涛走过去，轻声问。

“林涛，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？”陈曦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我……我今天去应聘文员，他们问我会不会用Excel，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觉得自己好没用。”

林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她：“别这么说，我们才来几天。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可是钱快用完了。”陈曦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再找不到工作，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”

那一刻，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林涛。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。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、发光的怪物，张开大嘴，似乎随时都会把他们这两个渺小的异乡人吞噬。

为了省钱，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，最常吃的是五块钱一份的炒河粉。林涛甚至去码头扛过包，一天下来，肩膀磨得皮开肉绽，换了三十块钱。

那天晚上，他把皱巴巴的三十块钱递给陈曦，强笑着说：“你看，我们今天赚到饭钱了。”

陈曦却没笑，她看着林涛手上磨出的血泡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抓住他的手，轻轻地吹着。

“林涛，我们回去吧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回我们的小城去，虽然没出息，但至少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
回去？林涛的心沉了一下。回去做什么？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工厂，面对那些同情或嘲笑的目光？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他看着陈曦，忽然认真地说：“陈曦，你相信我吗？”

陈曦愣愣地看着他。

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林涛的眼神异常坚定，“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。我不会让你一辈子都吃五块钱的炒河粉。”

他的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让陈曦的哭声渐渐停了。她看着他，这个在北方小城里显得有些沉闷的男人，此刻在她的眼里，却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。

“我信你。”她点点头。

第二天，林涛没有再去人才市场。他拿着仅剩的一点钱，买了一堆二手的电子元件和几本维修手册。他决定，不再去找工作，而是自己干。

他在城中村的街边摆了一个小摊，上面挂着一块纸板：“专业维修收音机、录音机、随身听”。

一开始，无人问津。林涛就坐在那里，埋头研究那些电路图。陈曦则陪在他身边，帮他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转机出现在第三天下午。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拿着一台不响的Walkman走了过来，一脸怀疑：“喂，能修吗？”

林涛接过来看了看，是常见的接触不良问题。他打开机壳，用镊子拨弄了几下，又用焊锡重新固定了一下。不到十分钟，音乐重新流淌出来。

“好了？”年轻人很惊讶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十块。”

年轻人爽快地付了钱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林涛几眼。

这十块钱，是他们来广州赚到的第一笔“干净”钱。林涛和陈曦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。

有了第一个客人，就有了第二个，第三个。林涛技术好，收费又公道，渐渐地，他的小摊在城中村有了些名气。他不仅能修小家电，甚至有人拿来修简单的电话机。

一个月后，林涛数着手里攒下的几百块钱，对陈曦说：“我们不用再吃炒河粉了。今晚，我们去吃顿好的。”

那天晚上，他们去了一家大排档，点了一盘白切鸡，一盘炒牛肉。陈曦吃得满嘴是油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
“林涛，你真厉害。”她由衷地赞叹。

林涛看着她，心里一片柔软。他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在这个巨大的城市工地上，他们终于，打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、小小的桩。

（第二章完）